為什麼年輕時追求自由,到了中年反而失去自由?

當每一個選擇都看似合理,人生卻逐漸失去控制

最近有一位和我年紀相仿的個案,正面臨人生相當大的困境。經濟狀況不穩定,感情關係也陷入複雜的局面。起初分開來看,好像每件事都有辦法處理。但仔細了解他的生活之後,我才發現,只要動其中一件事,其他幾件也得跟著重新考慮。工作、家庭、伴侶和生活安排,早就彼此牽動。

這讓我想到,有些人年輕時做了很多選擇,都是為了過自己想要的生活。當時每個決定都有充分的理由,十年、二十年後回頭看,卻發現這些選擇累積在一起,逐漸形成一個彼此牽制、很難改變的生活結構。

年輕時,我們有本錢選擇自由

年輕的時候,如果家庭責任和固定支出比較少,我們通常比較能承受經濟不穩定。工作不順利,可以換一份。想跟喜歡的人一起生活,也可以搬到另一個城市。即使後來發現不適合,還有時間重新開始。

這個階段,我們可能更願意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選伴侶時,我們容易被同樣熱愛自由、重視生活體驗的人吸引。兩個人都覺得金錢在生活裡可以排得後面一點,收入少一些就少花一些,只要彼此願意,一樣可以過得很好。選工作時,我們也可能先看自己喜不喜歡、願不願意做下去,至於收入能不能長期支撐生活,在當時未必是最急著回答的問題。

在當時的條件下,這些都可以是合理的決定。只是我們很容易把現在能夠承擔的風險,當成十年、二十年後依然能夠承擔的風險。

當人生進入下一個階段,原本的自由開始產生成本

後來,兩個人可能決定結婚、生孩子、買房,或是選擇一種自己認同的生活方式。以前收入少一點,降低自己的開銷就能過去。家裡有了孩子之後,教育、醫療、居住和照顧都需要持續投入,也得有人拿出時間處理。

年輕時,兩個人都覺得工作應該追求熱情,也欣賞彼此願意為理想冒險。等到家庭開銷增加,其中一個人可能開始希望另一個人提供更穩定的收入。以前欣賞的自由精神,到了這個階段,有時會被對方理解成沒有一起承擔責任。原本都覺得金錢沒那麼重要的兩個人,也可能開始為錢吵架。

兩個人也許仍然珍惜自由。改變的是,同樣一種生活方式,要支撐的人和事變多了。以前少賺一些,兩個人都可以接受。現在少掉的那筆收入,可能剛好是家裡每個月需要的支出。

局部合理,整體卻可能失控

我們做決定時,通常只能根據當下知道的資訊和手上有的條件,選一個可以接受的做法。

例如,一個人年輕時為了和伴侶一起生活,搬到另一個城市。原本的專業在當地機會有限,就先找一份比較容易找到的工作。後來家庭開銷增加,他轉到收入可能更高的產業。孩子出生後,兩人希望給孩子理想的成長環境,又重新安排學校和住處。

固定開銷增加了,就得花更多時間工作。工作時間一長,伴侶相處的時間少了,關係開始出現問題。等到想減少工時,家裡已經習慣依靠這份收入。想換工作,又得一起考慮住處、通勤,以及誰來照顧孩子。於是兩人決定暫時維持原本的安排,因為那可能是當時最能讓生活繼續運作的辦法。

仔細看,每一個決定都有它的理由。可是,每一個局部合理的決定,加在一起,未必會形成一個整體合理的人生。 我們每次都在解決眼前的問題,也在同時改變下一個決定的條件。時間久了,很容易忙著處理一件又一件事,少有機會回頭看看,整套生活安排是不是還能支撐現在的需要。

當不同的選擇開始互相衝突

人生比較複雜的地方在於,當我們有了新的目標,原本做過的選擇還會繼續影響我們。

例如,一個人年輕時選擇自由度很高、收入不太穩定的工作,因為他重視生活品質,也想保留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後來,他又選擇了需要較高經濟投入的家庭生活。這兩個選擇分開來看,都可能符合他的價值觀。可是當它們同時存在,他為了支撐家庭,可能得花更多時間工作,最後反而失去了當初選那份工作最想保有的時間。

關係裡也會出現類似的情況。兩個人年輕時因為共同追求自由而在一起,也都希望關係有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的空間。後來有了孩子、共同財產和經濟責任,即使感情已經改變,分開也意味著要重新安排住房、育兒、工作、財務,甚至原本的社交生活。

這些衝突往往是慢慢累積的。每一次妥協都有它的作用,讓生活在當下還能繼續運作。有些暫時的安排沿用久了,其他事情也開始依靠它,下一次想調整時,需要一起處理的事就更多了。

當生存取代自由,人生的選擇開始縮小

過去的選擇會影響我們現在可以選擇的範圍。累積了家庭責任、財務承諾、職業轉換和複雜的人際關係以後,改變一項安排,往往需要比以前更多的時間和資源。

以前考慮一份工作,我們可能會先想,這是不是我想做的事。後來真的動了轉職的念頭,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可能是少拿幾個月的收入,家裡能不能撐得住。感情也是一樣。即使我們知道想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眼前還是得先處理住在哪裡、誰照顧孩子,以及收入如何維持。

當維持生活逐漸佔滿了時間和精力,很多決定自然會先以生存為考量。原本想創造的生活還在那裡,只是能夠用來改變現狀的餘裕愈來愈少。

為什麼到了中年,人與人的關係反而越綁越緊?

當一個人的經濟資源和選擇空間逐漸減少,人際關係可能同時承擔愈來愈多功能。伴侶除了是情感上的依靠,也可能是共同育兒、住房和財務上的合作夥伴。朋友除了分享生活,也可能彼此介紹工作、提供資源。家庭裡有感情,也有長年累積下來的分工與承諾。

互相依靠是共同生活很自然的一部分。只是當情感、經濟、工作和照顧責任都集中在同一段關係裡,改變其中一項安排,就很容易牽動其他幾項。有時候,兩個人都知道感情已經變了,但目前還沒有足夠的收入分開住,或是誰都沒有餘裕獨自承擔大部分的照顧責任。

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人到了中年,明明對工作、感情或生活都已有自己的想法,卻仍然很難做出改變。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和手上有足夠的資源去承擔改變,是兩件事。

如何重新找回人生的選擇權?

如果生活已經走到這個階段,我認為可以從重新建立一套一致的決策原則開始。一方面要看清楚,現在最想保護的是什麼。另一方面,也要看看手上的資源和過去做過的承諾,有多少還符合想過的生活。

第一,重新確認人生的優先順序

每個人重視的事不同,排序也會隨人生階段調整。以我自己來說,目前的優先順序是:

  1. 個人成長與心理健康
  2. 事業發展
  3. 朋友與家人
  4. 伴侶與感情關係

這個排序在平常未必看得出來。到了兩件重要的事互相衝突時,我才會用它來判斷自己要優先保護什麼。比方說,我願意為了一段關係調整時間,但如果要長期犧牲情緒穩定或事業發展,我就會重新看這段關係需要怎麼安排。

如果未來有伴侶,我會希望我們對重要事情的排序有一定程度的一致性,也能理解彼此為什麼這樣排序。一個人可能認為多投入工作,是在為兩個人的長期生活努力。另一個人可能更在意,兩個人現在已經很少有時間相處。雙方都可以重視這段關係,只是對時間和精力怎麼分配,有不同的期待。

有些摩擦就是這樣來的。我們以為自己在為關係付出,對方卻在等另一種付出。如果一直沒有把各自重視的事情談清楚,就容易用自己的排序去理解對方的選擇。

第二,讓每一個決定符合人生整體方向

知道哪些事情重要之後,遇到重大選擇,可以再往前想一步。這個決定解決了眼前的什麼問題?它又會占用哪些資源,影響生活的哪些部分?

例如,一個人把家庭放在第一位,為了增加收入,接了一份需要長期出差的工作。這份工作可能解決家裡的經濟問題,同時也減少了陪伴家人的時間。如果這是家庭在某個階段需要一起承擔的取捨,就值得想清楚,這樣的安排會持續多久,以及家人需要什麼支持。

又例如,一個人把自由放在第一位,卻為了維持某種生活水準,承擔一筆超出自己負荷的長期貸款。他得到了想要的居住或生活條件,但每個月必須維持一定的收入。等到想轉職、休息一段時間,或換一種生活方式,才發現自己能調整的空間很有限。

決策的一致性,就是在做一個選擇的時候,也看見它會為其他重要的事情留下多少空間。

第三,盤點自己的時間、金錢與精力

知道什麼重要之後,還可以回頭看,時間、金錢、精力和情感實際用在了哪裡。

例如,一個人說健康最重要,卻每天工作十二小時,長期睡眠不足,也沒有時間運動。另一個人說家庭最重要,卻把大部分收入用來維持外在的生活水準,家裡反而長期承受經濟壓力。

有些差距來自眼前的現實,有些則是過去的安排一直沿用到現在。盤點資源,可以讓我們更具體地看見,哪些事情正在占用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以及我們最在意的事,在每天的生活裡實際分到了多少。

第四,重新檢視過去的承諾與沉沒成本

有些人到了中年,很難改變生活,是因為過去已經投入太多。一項事業明明持續虧損,經營了這麼多年,要停下來還是很難。一段關係已經和彼此現在的需要有了落差,共同生活多年的經歷,也會讓我們傾向維持原來的形式。

經濟學把已經投入、無法收回的資源稱為沉沒成本。因為過去花了很多時間和金錢,就傾向繼續投入,這是沉沒成本效應。但住房、育兒和照顧責任,是往後依然需要處理的事。兩者分清楚,才比較容易看見,什麼是因為過去投入很多而難以放手,什麼是現在仍然需要承擔的責任。

有些承諾在當時很合理,現在仍然有它的意義,只是履行的方式有可能重新協商。重新選擇有時就是在想,還有哪些方式可以把該承擔的事情做好,也讓生活中的其他部分有調整的餘地。

第五,為自由建立足夠的安全基礎

我們常把自由和穩定想成兩種不同的生活。後來我才發現,有些穩定恰好讓我們有能力承受變動。

有一筆儲蓄,工作不適合時,就有時間找新的方向。有能帶到其他產業的專業,轉職時就有更多可能。身邊有可以互相支持的朋友和家人,生活遇到變化時,也有不同的人可以商量和分擔。

這些資源的價值,平常未必明顯。等到真的想換工作、調整關係或重新安排生活時,才會發現,自己手上有多少餘裕,會直接影響哪些選項是真的做得到的。

從希塔療癒看自我一致性

心理學有一個概念叫作「目標的自我一致性」(Self-Concordance),談的是我們追求的目標,有多符合自己真正認同的價值和興趣。當一個目標是我們自己認同的,通常比較容易持續投入,目標達成後也更有機會帶來需求滿足與心理福祉。

希塔療癒有自己的探索架構。我們透過信念挖掘,去理解意識和潛意識之間的關係,也會從高我、小我和神性的自我等角度,觀察不同層面的自己。在希塔療癒的理解裡,影響選擇的信念,可能和這一世的經驗、祖先傳承有關,也可以從靈魂層次去探索。把這兩種觀點放在一起,讓我想到一個問題:當我們真心想要的幾件事互相拉扯時,每個決定究竟在照顧哪一部分的自己?

例如,我們在意識上很渴望自由,心裡卻可能相信,只有不斷滿足別人的期待,自己才值得被愛。我們也可能想要經濟獨立,同時對賺錢抱有負面的信念。或者,一個人真心想建立穩定的親密關係,但對他來說,承諾又意味著要交出安排自己生活的自由。

想靠近一個人時,他感受到的是對親密的需要。真的要做出承諾時,對失去自主的擔心又變得更強。於是,他可能在不同時候做出兩個方向相反的決定。這兩個決定各自都有理由,也各自照顧了不同的需要,放在一起卻可能讓他愈來愈難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這幾年,我透過希塔療癒挖掘信念,也觀察自己在做決定時的反應。我慢慢發現,當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看清楚自己其實在害怕失去什麼,很多原本反覆拉扯的決定,就比較能想清楚。有些需求可以同時照顧,有些則需要在現階段排出先後。這個過程讓我更能理解,自己願意為一個選擇付出什麼,以及它會怎麼影響生活裡其他重要的事。

有時候,看見別人在生活裡反覆遇到相近的困難,起初會覺得,眼前的事似乎各有解法。深入一些才會發現,一個人可能想離開一段不適合的關係,也確實需要那段關係提供的安全感。或者他想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心裡卻一直認為,家裡每個人的經濟需求都得由他負責。生活安排就算有了調整的空間,這些信念仍可能影響他怎麼用手上的選項。

所以對我而言,希塔療癒的信念工作,也是在理解不同的需求和信念,如何透過日常的一個個決定影響人生。當我們逐漸看清楚這些拉扯,意識上想過的生活、內在相信的事,以及實際採取的行動,才比較有機會朝向同一個方向。

真正的自由,是走了這麼久,依然能夠重新選擇

回頭看這位個案,我最有感觸的是,那些當時各有理由的選擇,如何在漫長的時間裡形成一個很難改變的生活結構。每次為了讓生活繼續運作,我們都可能做出一個合理的決定。可是如果一直沒有回頭看這些決定合起來會把人生帶往哪裡,就可能習慣用下一個選擇,去修補上一個選擇帶來的問題。

重新確認優先順序、調整資源分配、檢視過去的承諾,可以讓我們慢慢找回一些調整的空間。看見內在的需求與信念,則讓我們在真的有了選項之後,知道自己想往哪裡走,也知道有哪些取捨是自己願意承擔的。

年輕時,我們以為自由是有勇氣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到了中年,經過這麼多年的選擇與承諾,我更在意的是,當生活變了,我們依然有能力決定,自己接下來要過什麼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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