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有個朋友跟我說,她在一個國家的工作任務即將結束,很快就要搬到另一個國家生活。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她認識了一個讓自己非常心動的男生。
兩個人很聊得來,彼此也有吸引力。可是她很清楚,自己很快就要離開,而對方也有自己的生活,不一定能跟著她一起走。
她問我:「明明知道可能沒有未來,這段感情還值得開始嗎?」
這個問題讓我想起自己年輕時的兩段感情。
有些愛情的結束,不是因為不愛了
以前我經常在不同國家生活、求學與工作,也因此認識了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經歷過幾段跨國戀情。
當年剛要出國讀書的前幾個月,我在台灣交了一個男朋友。遠距不到兩個月,因為生活的重心不同,兩個人漸漸連話都接不上,後來就分手了。
讀書的時候,我交了一個法國男朋友。那時候我們都還很年輕,正在準備迎接畢業後的人生。畢業之後,他要前往倫敦,而我選擇留在台灣。
對我們而言,人生才正要開始。
我們有各自想探索的世界、想實現的目標,也有不同的職涯發展方向。那時候的我們,並沒有打算讓其中一個人放棄自己的道路,去成全另一個人的人生。最後,我們沒有繼續走下去。
這兩段關係讓我很早就理解,生活的重心會改變兩個人相處的方式。有時候感情還在,兩個人卻已經走向不同的人生方向。
很多文學和藝術作品都讓我們相信,只要兩個人真心相愛,就應該想辦法克服所有困難,最後走在一起。可是在人生裡,除了愛情,還有事業、家庭、自由、探索世界的渴望,以及每個人對自己生命的期待。當這些事情無法兼顧時,即使兩個人都珍惜這段感情,也可能作出不同的選擇。
國際遷徙讓人更早理解,相遇與告別都是人生的一部分
當兩個人的工作、家庭、朋友與生活圈都在同一座城市,一段關係比較有機會從認識、約會、交往,慢慢走向共同生活。對於經常跨國移動的人而言,離開的時間有時比關係還早就決定了。
我們可能在一個國家認識很喜歡的人,卻知道幾個月後就要離開。也可能在求學期間建立深厚的友誼,畢業後分散到世界各地。有些人只陪伴我們一個學期,有些人陪伴我們幾年。即使曾經非常親密,也未必能繼續生活在同一個地方。
同樣是經歷很多次分離,有些人會因此更謹慎,不願意輕易建立親密關係。有些人則更容易和別人建立連結,也慢慢學會接受一個人生階段結束時的告別。
我自己後來養成一個習慣。既然我們不知道還能一起生活多久,只要還有機會見面、聊天、分享彼此的生活,我就會好好把握那段時間。
當我們知道時間有限,反而可能更珍惜當下
我理解的活在當下,是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願意思考今天的選擇會帶來什麼影響。在知道這些的情況下,依然能把注意力放在正在發生的事上。
感情也是如此。即使知道彼此可能只有幾個月可以相處,也許有一天會分道揚鑣,今天的相處仍然可以很真實。有時候正因為知道時間有限,我們才更願意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人身上。
心理學家 Laura Carstensen 提出的社會情緒選擇理論,談的就是我們如何感知時間,以及這種感知如何影響我們在社交上重視什麼。當我們覺得未來還有很多時間,通常更願意探索新機會、認識新的人,或累積對未來有用的知識。當我們感覺時間有限,則更容易把心力放在有情感意義的人和經驗上。 研究來源
就像有人問:「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今天會做什麼?」這個假設一下子把能用的時間縮得很短,也讓我們更容易看清楚,自己想把時間留給誰、留給什麼。
愛情的生命軌跡,不一定與人生軌跡重合
兩個人相遇,有時像兩條線在某個地方交會。可能因為共同的環境、興趣、價值觀或吸引力,我們對彼此產生共鳴,甚至深深愛上對方。相遇之後,兩個人的教育、職涯、家庭責任和居住地,也都還在變化。
愛情、自由、成就、責任、創造與探索,都是我們可能真心想要的東西。有時候選擇其中一個,就意味著要放下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可能性。對當時的我們來說,要繼續一起生活,就需要有一個人重新考慮自己畢業後想走的路。而那個決定,會影響的不只是感情。
在集體意識裡,愛情經常被放在一個很特殊的位置,好像只要是真愛,其他人生目標就應該為它讓路。但每個人的人生排序不同。兩個人即使相愛,也有可能對自己接下來想過的生活有不同的想像。
從靈性的角度來看,我覺得愛一個人,也包含尊重他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有時候,支持對方去實現他的靈魂渴望,就意味著允許彼此走向不同的地方。
我從壁球學會的另一種時間觀
以前經常打壁球的時候,我很喜歡球擊中牆壁的聲音、身體快速移動的感覺,以及整個人完全投入比賽的狀態。
打球時,注意力都在眼前的球、對手的動作,以及自己下一步要怎麼反應。有時候打了一個小時,卻感覺只過了幾分鐘。這種全神貫注、暫時忘了時間的經驗,就是我在打球時體會到的心流。
一場球打完,我們握手,謝謝對方帶來一場很棒的比賽。也許以後還有機會一起打球,也許沒有。可是有一天回想起那場比賽,還是可以微笑著說:「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時光。」
後來我想到,有些感情留給我的也是這種感覺。回想起來,最清楚的是當時兩個人怎麼相處,以及自己有多享受那段時間。
Chronos 與 Kairos:永恆不一定是時間的長度
Chronos 和 Kairos 提供了兩種理解時間的方式。Chronos 是可以計量的時間。一天有二十四小時,一年有十二個月。我們可以算一段關係持續了多久,兩個人在一起三個月、三年,或是三十年。
Kairos 比較接近恰當的時機,或某個具有特殊意義的時刻。它讓我把注意力放在,那個時刻為什麼重要。
有些人只陪伴我們幾個月,卻讓我們重新認識自己。有些感情沒有走向婚姻,卻讓我們第一次理解什麼是尊重與自由。也可能只是一個午後的對話,多年以後,我們依然記得當時說了什麼。
關係的長度與品質是兩個不同的維度,都有價值。一起度過很多年,可以讓兩個人累積只有長期相處才會有的理解。短暫的相遇也有自己的分量,有時候我們要走過很長一段人生,才會知道當初那幾個月帶給了自己什麼。
不要求永遠,不代表不願意認真去愛
我們常把長期承諾當成認真的一種表現。願意把另一個人放進未來的規劃裡,確實有它的分量。至於兩個人在相處的時候是否認真,還可以從他們如何理解彼此、如何對待彼此,以及能不能誠實面對自己的選擇看出來。
這也是《鐵達尼號》讓我印象深刻的地方。那段相遇的時間很短,可是它讓人看到,一個人可以因為遇見另一個人,開始看見自己原本沒想過的人生可能性。
我理解的活在當下,也包括接受自己有可能受傷,接受兩個人的想法可能會變。即使知道這些,我們還是可以真誠地投入眼前的關係,並尊重彼此對未來的選擇。
如果明知道會分開,還要開始嗎?
回到朋友最初的問題。她即將離開現在生活的國家,卻在這個時候遇見了一個讓自己心動的人。
我想,一段關係值得被珍惜,和兩個人是否願意為它改變人生方向,是兩件事。如果彼此都知道很快就會分隔兩地,也都願意在這段時間好好認識對方,我會覺得這段關係可以開始。如果其中一個人想要的是能一起規劃生活的伴侶,這個期待也值得被認真看待。兩個人可以同時心動,卻對開始一段關係有不同的想像。
人生有時候就像兩個旅人在不同的道路上相遇。我們可能一起走過一段很美的風景,分享彼此的故事,享受共同的時光。到了岔路口,一個人往左,一個人往右。各自走了一段路以後,我們也許還是會想起,那時候有一個人曾經和自己一起看過那片風景。
愛情可以很重要,但人生不只有愛情。
我認為,好好愛一個人,是在相遇時全心投入。而當彼此的人生走向不同方向時,也能帶著珍惜與祝福,繼續往前走。
對我而言,有些時刻,正因為曾經被完整地活過,就已經成為生命裡不會消失的一部分。這也是我所理解的一種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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