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天使，也該活得像個人。

之前上三階導師班的時候，有五個教學身份，我被安排到「落入凡間的天使」。

維安娜當時說，這次被安排到這個主題的人，都是落入凡間的天使。

老實說，我自己沒有什麼天使的感覺。

唯一勉強跟天使有關的，大概是我常常夢到跟大天使麥可到處打星際大戰。

而且不是什麼長著白色翅膀的和平版本，是真的在打仗。有好幾次還遇到其他療癒師，或看到他們分享自己的夢，居然跟我的夢境有很高的重疊性。有些夢裡出現的武器和功能，大家甚至都說得出來。

我也夢過翅膀被割掉，後來換上機械翅膀，像義肢一樣。不然就是夢到自己被丟在一個不能呼吸的星球。

全部都不是什麼太好的回憶。

如果那些夢是真的，我感覺自己也不像什麼聖潔的天使，比較像一個斷腿的退伍老兵。好不容易退伍了，偶爾睡覺還會夢到自己被抓回去打仗。

夢境不一定只有真假

有人可能會說，這些只是生活壓力的投射。用榮格的方式來看，也可能是某些原型借用了星際戰爭、翅膀與窒息的意象，替我演出內在正在經歷的事。

即使我真的沒有參加過什麼星際戰爭，斷掉的翅膀、裝上去的機械義肢，以及那個無法呼吸的星球，仍然可能說出了某些真實的感受。

比如曾經失去原本的能力，卻又被迫繼續戰鬥；比如來到一個不適合自己的環境，只能努力想辦法活下去；又或者在翅膀斷掉以後，不得不靠自己重新打造一副翅膀。

夢的價值，不一定要靠宇宙史考證才能成立。

如果還要用原來的身份生活，那我幹嘛投胎？

現實生活中，我很抗拒被說是天使。原因有很多。

像是，就算那真的是我在五界的身份，也跟現在身為「Maya」的我沒有太大關係。

如果我這輩子還要拿著五界的身份過生活，那我幹嘛來投胎？

既然來到這裡，成為一個會餓、會累、會焦慮、會害怕、會付帳單，偶爾上課還會不小心罵髒話的人，那麼我要學習的，應該就是怎麼好好當一個人。

投胎如果只是換一個比較不方便的身體，然後繼續強調自己原本是誰，感覺有點像出國留學之後，每天都待在宿舍裡講自己在家鄉有多厲害。

那到底是來留學，還是來辦個人身分說明會？

而且「天使」相對於「凡人」，很容易讓我跟身邊的人產生分離感。

因為這個說法強調了我跟別人不一樣，甚至隱約暗示我的身份比較高、比較尊貴。可是尊貴的身份應該是活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

我們不會因為一個荒淫無道的人是皇帝，就自動尊敬他。相反地，一個沒有任何特殊頭銜的人，如果能在艱難的時候做出誠實、善良而有勇氣的選擇，他自然會讓人尊敬。

所以「我是誰的轉世」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現在活成什麼樣子。

神聖的身份是個牢籠

靈性的身份有時候很危險，因為它很容易同時造成兩件事。

一方面，它可能讓人產生某種優越感。好像只要把自己的靈魂履歷講得夠漂亮，就可以直接跳過現實生活中的修養和人格考驗。

但如果一個人嘴上說自己來自很高的世界，現實中卻不願意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那麼這個身份除了讓他感覺良好以外，到底有什麼用？

另一方面，這個身份也可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扁平成一個神聖的符號。既然是天使，就不能犯錯，要很慈悲，也不能亂發脾氣，或是小我太大，最好二十四小時都散發柔和的白光。

總之，一定要是模範生，或是好人好事代表。

但這個身份並沒有幫我把帳單付掉，也沒有讓我的人生從此沒有煩惱，倒是很容易變成一種道德綁架。

就像一個人被叫做「活菩薩」之後，麻煩的不只是他的言行舉止會被檢視，而是從此連什麼叫做慈悲，都不再由他自己理解。

每個人都可以把自己心目中的慈悲投射到他身上，再要求他照著演。他不能拒絕，因為拒絕就不慈悲，也不能生氣，因為生氣就不像菩薩。不能有界線，因為別人會說愛應該無條件包容。

光想就覺得很煩。

神明為什麼要來當人？

維安娜曾經解釋，很多神明會轉世來到地球，是因為人類困在某些痛苦裡，始終無法突破。神明不是站在一個不會痛苦的位置，從旁邊告訴人類：「你要慈悲，你要有美德，你要看開一點。」

而是親自進入相同的痛苦，經歷失去、背叛、匱乏、恐懼與無能為力，再在那樣的處境中做出不同的選擇。

透過那個選擇，讓其他人知道：原來人在這麼痛的時候，還可以這樣活，儘管遭遇同樣的事情，也可以做出充滿美德的決定。

從這個角度來看，真正轉世到地球的神明，人生通常都不會太輕鬆。

因為重點從來不是來享受一個神聖身份，而是要在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神聖的時候，仍然有機會做出有美德、有慈悲的決定。

我覺得這個說法反而比較合理。

如果我真的是天使轉世，反而更表示，我就是來體驗怎麼當一個人的。不是來證明自己比別人高一等，也不是來繞過人的痛苦。而是真真實實的進入人的限制裡，去看自己在這樣的環境中，會做出甚麼選擇？

美德必須在有選擇的情況下，變成選擇

如果沒有讓人生氣的事，選擇不傷害別人並不困難。如果從來不曾匱乏，慷慨也沒有那麼了不起。如果不會害怕也不會受傷，那麼慈悲可能只是一種出廠設定，算不上真正的選擇。

也許只有在我真的可以報復和殘忍，可以把自己的痛苦丟給別人的時候，最後卻選擇不這樣做，那個選擇才真正有意義。

這不代表神明轉世的人就必須永遠正確，更不代表別人有權要求他成為完美的道德樣板。相反地，如果他真的要經歷人的處境，那麼犯錯、迷惘、崩潰，甚至暫時忘記自己是誰，可能本來就是體驗的一部分。

不然當別人的守護靈就好，不用來投胎，這樣也只能算下凡出差，而且還帶著完整裝備和原廠說明書，難度根本不一樣。

學長很久以前也說過，五界被送來三界的，通常是在上面犯過很嚴重的錯誤，才會下來。他一直說我應該是偷看仙女洗澡。

所以我後來想，如果我真的是個天使，那就請造物主讓我活出天使的樣子吧。要錢有錢，要超能力有超能力，完全沒有任何擔心，每天爽爽過。

不然只給我一個天使的稱號，其他配備全部沒附，還要承受大家對天使的投射和期待，這個方案未免也太不划算。

一個身份有沒有意義來自於活成什麼樣子

玩笑歸玩笑。一個靈性身份是不是真的，也許永遠很難驗證；但它在現實生活中帶來什麼結果，是可以觀察的。

它有沒有讓我更誠實、更自由，也更願意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它有沒有讓我更能理解別人的痛苦，而不是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它有沒有幫助我活得更完整，還是只讓我更害怕犯錯，更努力扮演別人心目中的好人？

如果一個身份不能幫助我更誠實地生活，我為什麼需要它？

但如果天使的意思，是一個人曾經穿越痛苦，所以在別人痛苦的時候，願意多理解一點；是在明明可以傷害別人的時候，仍然試著做出不一樣的選擇；是在自己的翅膀都斷掉以後，還願意學習怎麼重新飛起來。

那麼這個象徵，我也許可以接受。只是我不需要一直把它掛在嘴上。

我是Maya

我不太在乎知不知道我有沒有到過五界，也不在乎五界拿甚麼身分，因為每天醒來之後，我還是Maya。還是要面對每天一堆狗屁倒灶的事。

真正的功課就不是想辦法證明自己不是人，而是完整地成為一個人。

如果造物主真的希望我活出天使的樣子，祂大概不需要先讓我相信自己是天使。祂只需要讓我在成為Maya的過程裡，慢慢活出那些值得活出的東西。

我還是想先好好當一個仍然有小我，有時候不光和愛，但同時也有能力快樂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