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到峇里島的時候，短暫認識了一個澳洲人。他是到了峇里島後，要轉機到龍目島去爬 Rinjani 火山的短暫相遇，然後交換了 WhatsApp。

他是那種會講好幾種語言、會去無氧攀登七千多公尺的大山，對自己有嚴格要求的那種人。

在聊天的過程中，我們發現彼此有極高的相似度。都喜歡戶外運動，很多價值觀非常類似。我是療癒師，他是做心理諮商相關工作。兩個人的反應和節奏都很快，所以很好聊，也在很短的時間內交換非常大量的訊息。

兩個人都是來旅行，晚上又沒事，就常常傳訊聊天，互相更新自己當天發生的事。原先他的計畫都是在龍目島旅遊，去爬火山之前，他開始認真起來，說他要從龍目島飛來烏布找我。我當時也是一副「來就來啊，誰怕誰」的態度。

因為太習慣彼此的存在，他去 Rinjani 爬山期間，只要到有網路的地方，就會傳照片給我，問我在幹嘛。

我開始發現自己也開始把他的存在當成習慣，會開始期待他的訊息。

那時候我突然意識到我們太親近了，就開始想要拉開距離，我發現他也是。

因此他來烏布的這件事情，意義上開始變得不一樣，我們討論的口氣也開始改變。

如果我們本身住在同個城市，可以很自然地吃一頓飯，看事情往哪裡發展。可是這裡不是，是他要改機票，還要搭一個小時的車來找我，這就不是只吃一餐飯了。

有點像是一個輕鬆的連結，不經意之間開始變得有重量，開始會需要思考結果。我們兩個都說先好好想想。

最後我決定他要來，但是他開始退縮，跟我說這次不要見面，但想來台灣找我。

我反而更害怕，從 Mataram 到 Denpasar 才四十分鐘的飛機，但是澳洲到台灣要八小時，那個意義會變得更不一樣。

我跟他說，我們走得太深了，還是先不要聯絡，兩個人先冷靜下來。他當然不能接受，鬧了一整個晚上，最後也得妥協。

過去的傷痕

我前面兩段感情，一段是跟歐洲外交官。起先只是因為他在斯里蘭卡很無聊，我去東南亞玩，他問我可不可以跟。跟了幾次，兩個人就莫名其妙在一起了。最後他下通牒，說要不然就是我搬到斯里蘭卡，要不然就是分手。因為那時候我自己的工作也是很不順利，正想要辭職，就去了斯里蘭卡。

去斯里蘭卡，我面對的是斯里蘭卡跟台灣不一樣的文化、歐洲社交圈、外交圈子也不是我熟悉的圈子，還有社會階級的差異。他們家人旅行是從歐洲帶保母和管家，坐直昇機旅行的。

一下子衝擊太大，我都快得憂鬱症了。後來我回台灣度假時，兩個人為小事吵了一架，接著我死不肯回去，就很莫名其妙開始，莫名其妙結束。但是兩個人都傷得很重。

最初我們快速建立情感的時候，並沒有把彼此真正放在彼此的人生當中。每次出去玩的時候都是很開心地攀岩、做戶外運動，或是在吉隆坡吃吃喝喝，所以沒有真正遇到生活當中的瑣事。我們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問題在哪裡。

要真正搬到斯里蘭卡面對壓力時，兩個人如何解決過去的信念系統，還有進入到生存模式時怎麼解決問題，那個時候真正的衝突才出來。但都已經愛下去了，就會變得愛得非常痛苦。

那段感情分手得很痛苦，因為情感有很深的連結，但生活上無法磨合的狀況很多。反而會變成是感情越深，分手就分得越痛苦。

另外一段是我前段婚姻。我們在交往之前已經是六年的朋友，交往四年之後才結婚。但這過程當中我人都在大陸工作，只有每個月飛回台灣。這會跟前一段感情相反——前一段感情是原本以為很瞭解彼此，後來發現根本不瞭解；但婚姻的狀態是原來非常瞭解彼此，可是因為距離的關係，兩個人漸行漸遠，彼此都走了很遠，才發現已經不同路很久了。

所以我跟這個澳洲人說，我人生過去這兩段經驗，沒有辦法再承受另外一段遠距離的感情。他臨陣退縮，沒來烏布，我更沒有機會跟他相處，無法判斷兩個人在壓力下能不能協調。而光是兩個人處理不確定性的態度，至少我已經知道我們還是有不一樣的地方。

而兩個單身太久的人都會有個共同特徵，就是可以很自在瀟灑地做決定之後告知他人，沒習慣與人討論。所以他自己決定他不來烏布，改去台灣找我，我只是單方面地被告知。依照他的決定，我決定我們兩個到這裡就好，也是單方面地告知他。

當然他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遠距離感情，沒有辦法真正體會那種痛苦，但最後他也只能接受。

直到他都要離開，兩個人也冷靜之後，才好好談這件事，才發現未知數觸發了我們的生存自我，而我們如何面對不確定性的反應不一樣。

我被不確定性觸發的時候，會直接付出行動，往恐懼裡面跳，需要看得更清楚，知道所有的風險之後才能做下一步的評估。

他被不確定觸發的時候，他會讓自己保持距離，把自己放在一個他自己覺得安全的區域，不斷地觀察，才付出行動。

對於我們兩個怎麼看未來的發展，我是悲觀的，覺得如果兩個人不合，然後受傷了，我們可能需要花很長的時間復元。偏偏兩個人的工作都是要維持高度情緒穩定性，不能隨便冒這個風險。

他是樂觀的，覺得兩個人一起相處幾天，會加速感情的發展。他的恐懼來自於，接下來就要協調台灣和澳洲這件事怎麼運作。

但是這是我們確認不會見面之後，「坐下來」好好談，才得知對方的立場，也已經來不及了，他已經要離開了。

重新看見活力

我的愛情之路，一直都是很多追求者，但是正式進入感情之後，就開始失衡。

小時候，自己的父母自己都是在生存自我裡面，為了生存在奮鬥，比較難去注意到孩子的情緒。

所以在那個時候我已經很習慣把自己照顧好，也要去照顧弟弟，還有幫助媽媽。對我來說，表達愛的方式，就是為愛不斷付出，也接受愛我的人不會用同等的方式對待我。

過去在交往前，都是被人家討好、被人家追。但只要一進入到感情或者是婚姻，我立馬會變成阿信，因為舊有的模式會開始出來。當另一半覺得你什麼都會做的時候，他就覺得他什麼都可以不用做了，也會開始失衡。

我是離婚之後，有次跟一個意大利人約會。從開門進餐廳開始，他把我照顧得好好的，我唯一的工作只要當我自己，還有開心地聊天而已。當要付錢的時候，他跟我說：「漂亮的女人本來就應該讓男人為她服務和買單。」

那次約會結束之後我回家大哭，因為我突然想起這才是我應該被對待的樣子，不是那個任勞任怨的阿信。我也告訴自己，標準這輩子都不能再妥協了。

但似乎對感情的標準也很低，就不要當阿信就好。但也因為人生一直都很滿，周圍愛也沒有少過，對感情沒太大的需求，就一直被擱在那邊。

我在回想前幾天發生的這些事情，其實我還是很感謝這個澳洲人的出現。因為他讓我想起在生活當中還沒有那麼多痛苦還有責任之前，我所擁有的那些活力和快樂。

還有一個新的感受是，當一個人的人生有很多層次時，認識彼此的過程我們形容像是打開俄羅斯套娃，打開一層，裡面還有一層，會打破原有的認知，沒想到裡面還有一層……這個一層一層的認識，和沒有類似經歷的人，會有種不被理解，或是解釋很累的感覺。但是當遇到有類似經歷的人，每打開對方一層，還有自己新的一層被打開，會有一種很深層的感動。

過去覺得很難去相信能夠遇到一個在智力上可以互相跟我激盪、速度可以跟我一樣快、就像是男生版本的我的人。

而兩個人相處短短一週所形成的互動的深度和密集度，有那種「被看見」的感覺。這也是兩個人才認識一週，但是放手很難的感覺。

但過去兩段重要的感情，一段是從遠距離走進去，一段是走進遠距離，下場都不太好。我真的無法再痛一次。需要更大在價值觀和行為與決策上的可預測性，才願意走入。

偏偏感情升溫的速度太快，也降不下來，但是現實生活能夠理解彼此的數據不夠。這不是他來台灣幾週，我飛去澳洲一個月能解決的問題。

我覺得歲月真的讓我從一個浪漫的人，磨到極度理性。就像 Rick Smith 說的，Love is unconditional, but life sets conditions。愛是無條件的，但生活設立了條件。

這段短暫的相遇對我最可貴的有好幾件事，我不但只是「看見他」，也透過「看見他」去看見我自己。又透過他的眼睛，用不同的角度看見自己。

以過去來說，我住過五個國家，九個城市，拿了 MBA，在國際品牌工作，又轉作身心靈，可以獨自旅行，甚至叢林走十天，或是獨木舟長征十二天。但對感情態度保守，態度溫和隨合，但是透過過去教訓所建立起的內在規範很多。其實一直都有一種孤獨感。我再次相信，能有人跟我在同個狀態上共舞。

我也看見我不是要一個多強大的男人，而是一個很「穩」的人。這個穩是當我揭露一部分的自己，他不會覺得被威脅，而進入比較，或想要把我壓得更小。他會欣賞我們各自的強項不一樣，而互相分享。

我看見人與人之間也可以擁有無條件的愛，我不需要不斷地付出，去證明自己的價值，才能被愛。也會有人因為覺得我值得，而願意花時間認識我，甚至為我想過要改機票來和我吃飯，或是飛來台灣找我。而我唯一做的，就只是當「我」。

我也看見，分開是可以很和平，且充滿尊嚴和榮耀的。人跟人不需要妖魔化對方、指責對方去強迫自己切斷一段割捨不下的關係，而是能充滿感激地看見對方所有的美好，但同時承認，彼此價值觀不同，或是現實因素下，因為不願意為愛犧牲自己，而能夠將一段可形成的感情輕輕放下。

我看見人要一個 closure，需要是在情緒上和理智上，我們真正有發自內心的對話，講出自己的恐懼和害怕。反而是覺得情緒不要繼續長下去，也不要聯絡之後，前面的溝通是在理智上知道要放下，後面的對話是讓彼此在情緒上可以放下。這是一種能夠為彼此而做的最後善意。

我看見自己過去經歷過那麼多愛的風暴之後，依舊能夠有感覺，但是在有感覺的同時，也知道如何放下。

另外一個對我來說很大的成長是，小時候周圍的大人常常不守信用，所以當別人給我承諾時，我會開始焦慮。我會需要得到足夠的資訊和分析，去算出這個人守信的機率有多高。但是當資訊不足時，大腦反覆運算不出結果，就會卡住。

我覺得這些年來療癒中得到的是，我的大腦終於可以停止運算了。當對方說不來烏布，我不會去探究為什麼，就替自己根據這個答案做出決定。當他在我說我們就停在這邊就好，開始緊張焦慮，還有想要找出原因時，我不會再替自己腦補對方有多愛我，就單純有「這件事讓他焦慮」的認知。當他要開啟對話，我不當作他想要說服我，還是要嗆我，就當作對話即將開啟。當他說他想來台灣，甚至在做計算時，我可以告訴自己，他有這個想法，但是還沒發生。當他說他在忙，要晚點回覆我，而當他沒有回覆時，我就當作他沒有回覆，不會東想西想。

我開始不會去追答案，而是靜靜地把注意力留在自己身上，用對方當下的每個行為，替自己做決定。

最後我跟他說，我不想改變你，因為改變你，你就不會是我喜歡的那個你。我也不會為愛改變，因為我喜歡你的同時，也喜歡我自己。人生當中我學會，不能因為愛，而拋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