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戰士模式回歸自我

越成功,越覺得不夠好:從戰士模式回到當下

那些說不出口的疲憊

有些非常成功的人,心裡仍然有一個根深蒂固的信念:

「我不夠好。」

我遇過一些人,因為覺得生活有太多的苦而走進身心靈。他們在世俗定義裡其實非常傑出:事業成功、能力強、負責任,做事面面俱到,總能把別人交付的任務完成。

可是無論已經取得多少成就,他們心裡始終覺得自己還不夠好。

很多疲憊,不是因為一個人不夠努力或不夠優秀。恰恰相反,往往是因為他太會撐,也太早學會在競爭裡活下來。

走到某一天,他可能突然發現:

自己愈成功,心裡卻愈空;能力愈強,卻愈覺得自己做不到。

明明已經走了很遠,內在卻從來沒有真正的安全感。

這種脆弱,往往來自一個人用戰士模式活得太久。

在比較中長大的孩子

很多人的生命前半場,都是在賽道裡長大的。

從小就知道,必須表現得夠好、反應夠快、比別人更懂事,才有機會被肯定,甚至才值得被愛。

考了97分,對大部分人來說已經夠好了,回家卻被問:「為什麼不是100分?」

或者從小就被拿來跟兄弟姊妹、親戚或鄰居的小孩比較。誰的成績比較好、誰比較聽話、誰比較有成就,彷彿每一件事都需要排出名次。

這種比較確實能成為不斷前進的動力,卻也在心裡留下了一個危險的信念:

只要不是第一名,就代表自己不夠好。

可是世界上永遠有人比我們強。

連世界首富的位置都會不斷替換,何況是我們這些普通人?領先我們的人永遠很多,因此每個人都像一隻跑不停的老鼠,不敢鬆懈,也沒有辦法喘息。

我們開始學會:

不能停。

不能輸。

不能放鬆。

必須繼續努力,否則就會被別人超越,甚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戰士模式如何被寫進身體

我後來也進入過競爭激烈的環境。無論是跨境職場、外商體系,還是新創公司,這套模式都只會被不斷放大。

以前流行說,大陸人有狼性,台灣人像羊。可是真正身處其中時,重點從來不是誰像什麼,而是如果做不到快、狠、準,就可能先被市場吞掉。

先前有個老闆的投資人,認識我很長一段時間。有一天,他才驚訝地發現,我不是海歸的北京人,而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

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武裝到連原來的樣子都快看不出來了。

長期處於隨時備戰的狀態,會讓人對周圍的一切異常敏銳。我習慣監控市場,大腦不停分析,只要市場稍微變動,身體就立刻焦慮起來。

這背後藏著一個很深的恐懼:

人生是一場競爭,只要不是第一名,就可能失去位置。

於是,我們拼命讓自己變得專業、有用而且不可取代,試圖透過自己的利用價值獲得安全感。

可是走到後來才發現,一個人愈強悍,心裡反而可能愈空。

因為外在那身刀槍不入的盔甲,並不是真正的自信,而是長年備戰後留下來的生存慣性。

戰士模式的童年源頭

再往內探索,會發現這種模式可能早在童年時,就以防禦程式的形式寫進了身體。

我爸爸常說自己小時候因為貧窮而被欺負、被看不起的故事。這些故事會在孩子心裡種下一個信念:

弱,就等於死路一條。

父母的教育方式,也可能讓孩子感到困惑。

他們嘴上說不在乎成績,實際上卻用一種「假裝不在乎」的方式設下層層障礙,要求孩子在缺乏資源的條件下,依然必須拿到第一名。

有些創傷並不只是表面的責罵與要求,而是天賦被慢慢異化的過程。

我原本真心喜歡畫畫和英文,那是一種非常純粹的快樂。可是一旦表現得太好,這份熱愛很快就從自由的流動,變成必須得名、必須證明、必須交出成果的功課。

我五歲就上小學,個頭比其他孩子小,得到的關注比較多,也很容易被欺負。表現傑出,是為了得到老師的注意,才有機會受到權威保護。

所以,傑出本身也是一種生存機制。

從那個時候開始,天賦反而成為一種限制,心裡也形成了一個矛盾:

成功會讓我失去自由。

傑出會讓我被壓榨。

可是,我不能停,因為這是我活下去的方式。

卡住人生的三個死結

這些創傷經歷,會形成內在的心結,使一個人即使已經很成功,仍然無法在世界上感到安全。

第一個心結,是必須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我們會不自覺地認為,自己必須具有利用價值,才有資格得到愛。如果不能幫忙、不能解決問題、不能創造成果,就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

第二個心結,是反擊的動力。

成功不是為了熱愛與創造,而是保護自己的方法。把事情做得更好,是為了證明給那些曾經看不起自己的人看,也是為了堵住別人八卦、批判和唱衰的嘴。

第三個心結,是相信成功必須歷經千辛萬苦。

內在深處會認為,只有受過苦的成功才是真實的。輕輕鬆鬆得到的豐盛不值得信任;一旦生活開始平安、舒服,身體反而會覺得不安。

有時候,甚至會因為無法適應物質界的平安與豐盛,而想逃回五界的家。底層信念可能是,這種平安、舒服和豐盛的能量,不屬於這個低頻的世界。

當一個人無法與周圍的環境共振,就容易感覺自己會被掠奪或攻擊。

在人類的集體意識裡,世界是一個殘酷又令人疲憊的競技場。我們很難在其中找到一個座標,讓自己相信可以同時平安、自由又成功。

走進身心靈之後

很多人正是因為受夠了這種痛苦,才走進身心靈。

第一次接觸療癒時,終於有人告訴他:

「你已經做得很好。」

「你不需要再這麼努力。」

「你本來就值得被愛。」

那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覺得被理解,也第一次感受到解脫。

可是,如果最根本的「我不夠好」沒有被處理,這個信念並不會因為開始冥想、學習療癒或接觸靈性知識就自動消失。

它可能只是換了一個形式,繼續運作。

過去,我們透過成績、工作、收入與地位證明自己;走進身心靈後,我們可能改成用覺察能力、療癒程度、靈性高度和愛的能力評量自己。

外在的賽道換了,內在的競爭卻沒有停止。

當覺察變成另一種自我批判

覺察原本是很好的能力,它幫助我們看見過去不曾理解的問題。

但是,當覺察落入一個習慣自我批判的人手上,也可能變得很有殺傷力。

以前還沒有覺察能力時,只是隱隱約約知道自己好像有問題,卻不知道問題在哪裡。現在學會透過冥想、掃描或挖掘找到問題,也知道可能的處理方式,原本的自我批判卻開始利用這份能力,不停地從自己身上找問題。

我曾經有個學生很崩潰地告訴我,每次發現自己有議題,就會立刻寫進筆記本裡。

可是問題累積的速度,永遠比挖掘和處理的速度更快。

筆記本上的項目愈來愈多,她不但沒有因為覺察而更自由,反而陷入很深的焦慮,彷彿必須把所有問題清乾淨,才有資格過正常的人生。

這仍然是「我不夠好」的信念,只是披上了療癒的外衣。

它從:

「我的成績還不夠好。」

變成:

「我的信念還沒有清乾淨。」

從:

「我的能力還不夠強。」

變成:

「我的頻率還不夠高。」

從:

「我還不夠成功。」

變成:

「我還不夠有覺察、不夠有愛,也不夠靈性。」

當療癒變成另一種自我改善工程,人就會永遠停留在「現在的我有問題」的狀態中。

無條件的愛,也可能變成一個陷阱

無條件的愛原本是一個很美的概念,也可以是我們前進的方向。

問題不在無條件的愛,而在於完美主義會把任何美好的方向,變成評量自己的標準。

在我們還沒有完全擺脫世俗的限制,還沒有成為完全的光,也還沒有擁有造物主的智慧與所有美德以前,本來就不可能在每一個情境中,都以完全無條件的方式愛人、愛自己和愛這個世界。

如果把無條件的愛視為必須立即達到的狀態,它就會變成另一個永遠無法滿足的標準。

只要生氣,就覺得自己不夠有愛。

只要想拒絕,就懷疑自己不夠慈悲。

只要無法原諒,就認為自己的療癒還不夠完整。

最後,無條件的愛沒有讓人更自由,反而再次證明了「我不夠好」。

有一個目標是好的,因為目標會告訴我們方向在哪裡。但方向不是用來否定當下的自己,更不是要求自己一步就抵達終點。

重新定義成功

到了某個階段,很多人會產生一種「我已經受夠了」的感覺。

生命的真相並不是零和遊戲。

競爭像搶椅子,位置有限,總有人必須站著;真正的豐盛卻比較像一座噴泉,只要有愛,就會自然產生源源不絕的供給。

造物主不是一個論功行賞的裁判,而是為了宇宙萬物的運行,給予生命持續不斷的支持。

真正的成功,來自發揮靈魂天賦的本質。

我們不需要硬擠進某一個位置,也不必透過勝利證明自己。會去做一件事,或為周圍的人付出,可能只是因為心裡有太多的愛,能量滿到溢出來,自然而然滋養了身邊的人。

人生不再只是無止境的責任和義務,而是在創造中玩耍。

成功不再來自競爭,而是來自與宇宙萬物對齊,在宇宙之流中共同創造。

與世界築橋,而不是切斷連結

當我對「做自己」與「迎合世界」有了更高層次的理解時,讓我想到天團Radiohead。

為什麼有些人「做自己」會成功,有些人「做自己」卻會餓死?最大的差別,可能在於他是否抱著受害者的心態與世界互動。

受害者容易創造出一種二選一:

我要選擇自己,還是選擇世界?

如果選擇做自己,就必須受苦;如果選擇適應世界,就必須犧牲自己。

Radiohead厲害的地方不只是才華,而是他們擁有非常穩定的內在權威。

他們不是一直忙著與市場上的其他人比較,而是在做一件更高層次的事情:定義自己。

定義自己,同時以世界能夠理解的方式介紹自己。

Radiohead早期願意先提供容易進入的情緒支持,像〈Creep〉那樣,讓曾經脆弱或失去過的人得到強烈的情緒釋放。它像一個入口,先與世界建立連結,接著才逐漸帶入世界不曾嘗試或體驗過的個人概念,打破原有規範,成為市場領導者和指標。

這讓我明白,我們不需要為了守護深度與理念,而與世界切斷連結。

真正需要學會的,是為自己的深度與世界築一座橋。

真正需要學會的是放鬆

對長期活在戰士模式裡的人來說,真正需要的往往不是做得更多,而是學會放鬆。

放鬆不是放棄,而是卸下盔甲,重新與萬物合一。

當生命不再只剩下備戰,身體才會開始真正修復。

因此,我也開始練習幾件重要的事。

首先,是用對方聽得懂的方式表達自己。

不再認定說真話或做自己一定會嚇跑別人,而是學習把深刻的洞見與想法放入柔性的能量裡,像水一樣,依照對方能夠理解的程度與高度傳遞出去。

接著,是找到自己的位置。

拒絕再被放進別人的賽道比較,也不再用外界的標準衡量自己的價值。

當一個人真正承認自己是獨一無二的,競爭就會失去意義。因為屬於自己的位置,本來就沒有人能夠取代。

最後,是允許輕鬆來到。

告訴自己:

我可以同時非常成功,也非常自由。

聽起來很簡單,但對一路依靠緊繃生存下來的人來說,這是一個非常深的鬆綁。

真正困住一個人的,不是能力不夠,因此需要做得更多;而是潛意識始終不相信:

不必受苦,也可以被允許豐盛。

真正要學會的是活在當下

擁有目標是一件好事,因為目標會指引我們前進的方向。

可是,人生真正發生的地方,永遠只有當下。

當下有當下的美好,時間一旦過去,就不會再以同樣的方式回來。

我去過很多次巴厘島。地點看起來一樣,但每一次同行的人不同、季節不同、時間不同,做的事情也不同,因此每一次的感受都不一樣。

如果在那個當下,我沒有真正去感受,只是不停追逐下一個目標與未來,那麼即使去了巴厘島很多次,可能一次也沒有真正體驗過。

戰士模式讓我們習慣把現在當成通往未來的工具。

現在努力,是為了以後成功。

現在受苦,是為了以後豐盛。

現在犧牲,是為了有一天可以自由。

可是當那個未來真的到來,我們往往又會替自己設定下一個目標。於是,人生永遠都在準備開始,卻沒有真正開始。

快樂是一種能力

我覺得快樂的能力非常重要。

我們不應該只活在一個看不見的未來裡,又因為看不見而持續焦慮。我們更需要學會活在當下,並在每一個當下找到感受快樂的能力。

每一個當下都有美好的地方,也有醜陋、危險或令人討厭的部分。

活在當下,不是把自己洗腦成只看美好的一面,也不是拒絕看見危險,然後欺騙自己很快樂。

真正的快樂不是表面的正向,而是內在穩定的狀態。

我們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時間流動、看著人來人往,也像觀察者一樣,看著周圍發生的事情。

外在世界仍然不斷變化,有些事情令人喜悅,有些事情令人失望,但我們可以穩穩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因外界的每一次流動而動搖。

快樂不是問題全部消失以後才會出現,也不是達到下一個目標才能獲得的獎品。

當心夠定、夠靜,快樂其實一直都握在手上,只需要我們願意看見。

從戰士轉變為生命的建築師

這場重新定義成功的旅程,本質上就是「回家」。

不是逃回五界,而是把五界的平安與豐盛,不受外界影響地帶回現在這個身體,放進每天的工作、關係、金錢和選擇裡。

我們早就不需要成為一個「有用的人」,來交換自己的存在感;也不需要再透過贏過誰,證明自己值得。

真正的鬆綁,不是要求自己立刻清掉所有議題,也不是把無條件的愛變成新的完美標準。

它是允許現在的自己仍然有情緒、仍然有尚未處理的問題,也仍然值得活著、值得被愛,並且值得體驗當下的快樂。

過去那個必須帶著殺氣捍衛自己的戰士,可以逐漸轉職成為生命的建築師。

戰士只知道抵抗威脅,建築師卻能選擇要創造什麼。

當我們不再為了生存不斷搏鬥,也不再把成功建立在自我消耗之上,真正的自由才會出現。

那是一種重新看見自我價值的過程:

不是因為我有用,所以我可以存在。

不是因為我成功,所以我值得被愛。

不是因為我已經療癒完整,所以我有資格快樂。

而是因為我存在,所以我就有存在的價值。

我不需要變得更完美,才能開始體驗人生。

能夠成功,也能夠自由;擁有方向,也能感受當下;看見自己的問題,卻不再因此批判自己。

這才是最迷人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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