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蘭卡的管家叫Kanthi,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家裡幫傭了。
我在的當時可倫坡沒有太多的高級住宅,所以幾乎所有的外派人員都是安排在那幾棟,外派人員來來去去,通常一戶走了,管家女傭或保母也會被介紹到同棟樓的新住戶。通常一戶基本的助手會有一個管家和一個司機,如果有小孩就還會再雇保母,保母就是直接住家裡。但是他們的工作也可以互相切換,就看女主人的安排。
在那邊,管家要做的事很多很雜,因為大多數的太太當地語言不通,所以舉凡繳水電管理費,市場採買,打掃洗衣等全部要做,如果家裡要宴客,管家也要幫忙。通常就是有一本log,太太會在前一天把交代的事情和零用金寫在本子裡,管家除了自己本身當天該做的事之外,也會完成log內待辦事項。
我個人覺得斯里蘭卡是個很奇妙的地方,因為過去是英國殖民地,某些英國的傳統可能在英國找不到,但是在斯里蘭卡會看到,最明顯的就是在餐廳吃飯點菜和家裡管家的應對進退還是非常傳統。
那樣的大樓也很殖民風,大樓住戶跟家裡幫忙的是走不同電梯(我住了八九個月才知道她們搭的電梯在哪裡),家裡幫忙的人的電梯出來會是管家的房間,過了個陽台才會到廚房,然後才是主人起居室,一方面是生活上,這些服務家庭的人們就像鬼影,妳覺得他們完成很多事,但是不需要幫忙時,不會看到他們蹤影。但是有時候Kanthi忘了知會家裡會有人來,在家就會莫名其妙有穿工作服的工程師從自家廚房走出來檢查煙霧警報器,或替牆壁補漆。(不過後來去了朋友家,發現原來台灣跟美國的豪宅也是這樣有獨立電梯,傭人起居也是分開的,是我孤陋寡聞)
Kanthi永遠是一副不笑的臉,跟她說什麼,她都會回Yes, ma’am,然後離開默默去做她的事。我到的第一週,我每天早上吃完早餐和開始一天活動的那個空擋,屁股一坐客廳沙發,都會收到一份英式早餐茶,外加糖罐和一小盅的牛奶,而且還滿準時的,不管當時Kanthi在忙什麼,一套早餐茶大約在坐下五分鐘後會端來。
平常我只要喝了水,水杯隨手放到桌上,或是東西亂放沒收,東西都會在半小時之內自動歸位或是洗乾淨收起來。
我跟Kanthi說以後早上不需要準備茶,她第一個反應就是問我茶是不是泡得不好,如果不是我喜歡的方式,我可以教她。我獨立慣了,好手好腳的,給人家做到這種程度感覺很像殘廢,而且感覺好像就一個人在那邊盯著妳在做什麼,等著幫妳善後,總之我跟她說很多事情我自己來,除非宴客我需要幫忙備料,不然連三餐我都自己煮。
Kanthi因為只照顧兩個人,部分工作我寧願自己做,她也就多了一些時間,她是個閒不下來的人,問我們多的時間去幫另外一戶的太太下午帶小孩好嗎?我們跟她說,只要不會耽誤到她該做完的事,那就去沒關係。
那邊外派的太太沒人有工作,家庭小孩所建立起來的社交圈就是他們的重心,但是如果太太們下午有事,就會是保母接了小孩,帶小孩去玩。比較大的小孩會去上網球課或是游泳課,比較小的小孩就是在社區裡面的草皮跑跳或騎腳踏車。那各戶保母管家就會聊天,這聊天的時候就會是八卦時間,舉凡哪家夫妻吵架,丈夫睡了客房,哪家小孩又打了哪家小孩都會在保母管家間傳開,然後這些又會隨著管家保母,傳到各戶太太耳朵裡,太太下午茶時間也互聊八卦,所以每家太太跟管家保母們,都存在著非常微妙的關係,不對她們好,她們就是廣播電台,對她們太好,會被騎在頭上。
曾經就有一個不夠強勢的新手媽媽,讓保母得寸進尺,最後新手媽媽受不了了辭退人家,於是這保母就在大樓裡亂說話,讓這新手媽媽連管家女傭保母司機都找不到,差點精神崩潰。當時真心覺得所有太太都是把時間花在打點社交和這些事情上,一個不夠強的太太,老公工作不順,小孩在學校被排擠,一個夠強的太太,消息都會到妳這邊,對老公事業有幫助,管家保母都會是很好的助手。
我常從別的太太那邊聽到其他太太的消息,我倒是沒聽過Kanthi說過其他家的太太怎麼樣,我喜歡Kanthi這樣,八卦聽多了人也會變笨,反倒是有次別家太太跟我說了Kanthi的壞話,當下我沒表態,只跟對方說謝謝提供資訊。
有天我把Kanthi叫來,問她每天行程是什麼,又問她跟其他管家保母的關係怎樣,聽了之後我自己心裡明白,她應該是不跟其他管家保母交換情報,所以被排擠了。
八卦的太太有天又來跟我說她聽了人家說Kanthi怎麼樣,我直接跟她說,她這樣說我的管家,表示我沒能力把我的管家管好,這巴掌是打在我臉上不是我的管家臉上,也就行行好,這件事情就停在此時此刻,不要繼續了。
大概因為沒有太太那麼挺自己的管家,這件事情在外面傳了一圈,最後傳到Kanthi耳朵。
Kanthi有天突然收了她的樸克臉,跟我說,我是她第一個遇過,也從來沒聽身邊朋友遇過,把她當一個”person”看的雇主,講一講還掉淚。我聽了真的嚇一跳。
我仔細想想才發現,在台灣,真的是很沒有階級意識的地方,很多幫傭久了,都會被當家人對待,吃喜酒的時候,家裡印傭菲傭通常也是坐在同張桌子吃,小時候,我弟給奶媽帶,我弟叫奶媽叫媽媽,我媽也無所謂。但是在其他地方,原來這樣的階級,居然還是存在的。
我跟Kanthi關係改變後,她對我更好了,那種好,不單純是工作更賣力,而是媽媽對女兒的好,像是有次我食物中毒,躺在床上好幾天下不了床,她急得跟熱鍋上螞蟻一樣,還煮了鄉下人喝的精力湯,強迫我一天之內整鍋要喝完。(說也神奇,那湯真的喝下去馬上精神好很多)
而他對教育小孩也會詢問我的意見,像是要不要給她兒子學電腦,或是女兒要不要當護士,還是學英文當管家比較好。甚至她兒子成年禮,在鄉下辦流水席,還要請小舅子開tuk tuk來接我們去參加。
當時我們有給Kanthi一個房間,但是她還是都每天回家,再搭來回四小時的公車從鄉下來上班,有天我才知道,她每天早上要五點起床,先煮給全家吃之後才出門。我說為什麼要煮那麼久,她說因為她們家還是在院子加起柴火燒飯,那年聖誕節,我買了一個電子蒸籠給她,類似大同電鍋,只要把肉和菜飯在蒸籠,下面加水,插電之後,就會自動墩煮食物。當時她看了好激動都說不出話,我還以為她不喜歡,後來她跟我說,在斯里蘭卡,又身為女人,似乎從來沒人關心過她的需求。
不過後來我問她有沒有用,她很尷尬的說只用一次,我問她為什麼只用一次,她說因為家裡電力不夠,用了之後全家跳電,之後就不用了。
她生日的時候,我則是送給她Odel的禮品卡。(當地比較高級的百貨公司)有次閒聊,我問她買了什麼,她說那邊太高級了,她不敢進去,卡片還留著。我跟她說,那下次我要去的時候,她跟我一起去吧。
那個週末,她們全家很慎重的一起到了odel,她女兒和兒子買了t-shirt,又在brasserie買了麵包一起吃。
當時在斯里蘭卡我不願意申請眷屬,每三個月就要出國一次,那次是回台灣後,發現我不想離開台灣,而且非常的想要工作(沒工作我生活沒重心),於是和當時的男朋友協議分手。也因為我跟前男友幾乎沒大吵過,所以當時我不回去,Kanthi心裏是沒預警的,我前男友和當時一些要好的太太們,都跟我說Kanthi一直在問我為什麼不回斯里蘭卡。她的手機還是很老的那種nokia,只能打電話和傳簡訊,我覺得也沒必要特地跟她說。
直到幾年後,她在facebook找到我,她傳訊給我的時候跟我說“you are my madam. you are also my friend and my family.”當下看了真的覺的很感動。
我跟她說,她叫我Maya就好了,但是她還是堅持該有的禮貌,每年聖誕和生日,就會收到她的祝福。到現在還是有彼此問候,保持聯絡。
這就是我跟Kanthi的故事。
刊於20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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